第(1/3)页 破庙外的巷口,沈墨停下了脚步。 眼前的景象一片荒败。院墙大半坍塌,碎砖散落于杂草丛中,仅剩下半截墙头孤零零地立着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。庙门歪歪斜斜地挂在合页上,门板早已腐朽,上面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。院内杂草长到半人高,枯黄的草茎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 林文趴在庙门口的青石板上。 他浑身衣衫褴褛,粗布褂子撕开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胸膛。手脚都有残缺,左手小指缺了一截,伤口结着黑痂,右脚踝肿得老高,皮肤泛着青紫色。他脸埋在臂弯里,头发乱如蓬草,黏着泥土和草屑。 他嗓子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响。 那声音极为干哑,好似破风箱拉动的声响,又像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。每一声都扯着喉咙,让人听了心里发紧。他还对着空荡的庙堂喃喃自语,字字含糊不清,但仔细聆听,还是能分辨出些许意思。 “爹娘我对不住你们” “铺子没了家没了” “秦家秦玉你不得好死” “求个公道谁能给我个公道” 声音越来越微弱,最后只剩下气音,在晨风中飘散。 沈墨静静地站着,左眼的清明瞳早已闭合,只用右眼视物。 他是从乱葬岗尸堆里爬出来的死人,早已看惯了尸骨与冤魂。那些被野狗刨开的坟茔,那些经风吹雨打露出的白骨,那些在月光下游荡的孤魂残念——死人的世界本就如此,冰冷、麻木、毫无生机。 活人的事,本不该过问。 可林文的遭遇,宛如一面镜子。 镜子里映照出沈家满门的鲜血。 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,七十九口人,二十一个守墓人,全部倒在血泊之中。长生阁想要的是尸解秘法,秦家觊觎的是沈家的积累,清虚观、南离剑宗等宗门则想分一杯羹。没有人在乎那些死去的人姓甚名谁,没有人在乎他们是否有未了的心愿。 镜子里映照出阿青十余年的苦难。她被秦玉活活打死,抛尸乱葬岗,魂体还被种下锁魂咒。那金线无时无刻不在吞噬她的魂体,她被困在那片坟茔里,看着自己的魂体一点点消散,却连离开都做不到。十余年,四千多个日夜,她就那样等着,等着魂飞魄散的那一天。 皆是权贵横行无忌。 皆是黎民求告无门。 皆是死人的债,活人的冤。 沈墨转身,走到巷子边,从杂草丛中捡起一根木杖。 木杖由旧木削成,手腕般粗细,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,一头还留着分叉。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颇有分量。沈墨将它拄在身前,闭上左眼,又眯起右眼,只留一条细缝视物。 他脚步放缓,手里的木杖一下一下地点着前方的路。 在旁人看来,他就像一个盲眼的行路之人,摸索着朝破庙走去。 庙门口的林文听到脚步声,身子微微动了动。他艰难地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泪水与泥土的脸。眼眶深陷,眼珠浑浊,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。他看见沈墨,看见那根木杖,看见那双眯起的眼睛。 他以为又是来赶他走的。 林文扯了扯嘴角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低下头,脸重新埋进臂弯里,肩膀开始剧烈颤抖。那嗬嗬的哭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加沙哑、破碎,好似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,拼命想往外呕,却只呕出一点血沫。 沈墨从他身边缓缓走过。 脚步没有停留,木杖点地的声音规律而平稳。他走进庙门,跨过那道腐朽的门槛。庙堂里空荡荡的,神龛积了厚厚的一层灰,供桌缺了一条腿,歪斜着倒在墙角。屋顶漏了好几个窟窿,晨光从窟窿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个晃动的光斑。 他在庙堂中央站定,背对着门口。 林文的哭声仍在继续。 那声音越来越微弱,就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灯芯,火光摇曳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他还在喃喃自语,对着空荡的庙堂,对着根本不存在的泥塑神像,对着这片天地。 “求求你们求求谁” “帮我讨个公道” “秦玉秦玉” 声音渐渐微弱,直至听不见。 沈墨没有回头。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,好似身体彻底瘫软,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紧接着便是一片死寂,唯有晨风吹过破庙发出的呜咽声,唯有杂草摇晃的沙沙声。 林文昏死过去了。 在昏死过去的前一刻,他仍在哀求,祈求有人能帮他讨回公道。 沈墨握着木杖的手,微微收紧。 骨头与木头摩擦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死气在体内流转,平稳而冰冷,没有一丝波澜。他身为尸修,本应没有情绪,没有冲动,没有那些活人才有的热血与义愤。 可有些事,并非有无情绪的问题。 而是应不应该去做的问题。 沈墨转身,朝着庙门口走去。 他的脚步依旧缓慢,木杖点地的声音依旧规律。走出庙门,跨过门槛,重新站在晨光里。林文趴在他脚边,脸侧贴着青石板,双眼紧闭,嘴唇微微张开,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——那是将死之人最后的一丝生机。 第(1/3)页